红枫
热头西斜，冬天的日子特别短，傍晚六点钟天就开始擦黑了。红枫背着豆腐袋一样的书包一晃一荡地往鬼塘跑。那里有一头早上放出去的大水牛等着她领它回家呢。红枫跑得很急，脚下那双磨破了底的白墙鞋不时耍滑头，山路上的尖锐石头不时硌得她脚底生疼生疼的。但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，还是拼命往山里边的鬼塘跑，脸上有着着急和恐惧。着急的是娘要她每天下午牵牛回家时还必须捎带一捆柴草，否则就别想再读书！况且回家后还要挑水、煮饭，吃完饭还得在昏黄的灯光下写作业呢。现在天都快黑了！恐惧的是鬼塘是个恐怖阴森的地方。
鬼塘其实是一个一百来亩的人工水库。因为多年来不时有少年在游泳中溺水而死，久而久之，阴气太盛。传言鬼塘里的水鬼不计其数，到一定时候就要找人下去做他的替身，他才能到阳间投胎做人。关于鬼塘水鬼作祟的传言更是不计其数。
有一年夏天，一个叫来富的十四岁少年在家睡得迷迷糊糊的起来就往鬼塘方向走。半路一个老伯伯看他像被脏东西魇住了，就问他往哪去，他瞪直眼白了他一眼，只顾往前走。老伯伯很生气，背着手气冲冲走了，后来想想不对劲就赶紧远远尾随其后。来富恍恍惚惚只顾往鬼塘水中走去，直至没顶……老伯伯急忙呼救，可那山偏地远的，等到有人闻声赶来，来富已经不见了，水库又深，只等到三天过后来富的尸体才像只发膨胀的气球浮上来……
后来红枫所在村里的小孩接二连三的就莫名在鬼塘溺水死了，都是气球一样的膨胀了才浮上尸体来。人们说那是水鬼作祟，从此谈鬼塘色变，三申五令不让自家的孩子上山放牛玩耍，就算上山了也不让往鬼塘附近去。因此鬼塘附近的山草特别茂盛，枯柴干枝也特别多。红枫上小学五年级的学生，知道这世上并没有鬼，但大人们说宁可信其有，不可信其无。况且那些被淹死的冤大头中有一个是她的同学，名字叫苍蝇。红枫毕竟还是个孩子，所以心里时常也很害怕。但为了那些茂盛的山草和丰富的干柴，为了省时间又把牛吃得肚大肉绽的，即使是害怕，她还是硬着头皮每天一大早把水牛赶到鬼塘附近的山坡上放着，等到傍晚放学就直接到鬼塘打柴割草赶牛回家。今天班主任有事拖延了大半节课所以耽搁了。
快到鬼塘时，红枫听到鬼塘里此起彼伏的各种怪叫，突然一阵山岚猛吹过来，她不禁哆嗦了一下，在那一刹那，白墙鞋一滑，红枫骨碌一下从山路上连人带书包滚到溪涧里去了。冬天的溪涧虽说水清清浅浅的，但是那水冷得够呛，而且溪涧两边长满了各种杂草灌木，里面黑咕隆咚的，一个不在意摔下来不疼死冷死也得吓个半死。从小在山里呆惯了的红枫开始并没有害怕，她顾不得脸上膝盖上钻心的疼痛，赶紧打开书包看看里面的书弄湿了没有。还好，书只是湿了点书皮！红枫长长舒了一口气，要爬到小路上，一拔脚，白墙鞋里面已经灌满了水，本来已经破了两三个洞的鞋底愈发摇摇欲坠了。红枫管不了那许多，连爬带滚地爬到小路上，继续往鬼塘死命奔跑，湿漉漉的衣服书包发出奇怪的响声。
终于到了平常牵牛的地方！天也已经完全漆黑一片。红枫侧耳倾听，没有听到往日熟悉的牛铃声！她又急又怕：怎么办！牛找不着，柴又没拾！今天可怎么跟娘交差呢？着急的红枫大声喊着水牛的昵称：花狐狸，花狐狸！连绵的群山回响着：“花狐狸，花狐狸……”鬼塘里的怪叫又在绵绵无绝期地应和着红枫凄怆无助的呼叫，恍恍渺渺像群鬼在作祟。山岚又愈发吹得紧了，呼呼作响。红枫浑身是水是痛是冷，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，怦怦直跳，那怦怦的心跳声在鬼塘诡异的氛围里好像还有怦怦的回声。红枫张了张嘴想要唱歌驱赶恐惧，但嘴一张开却“哇”地一声哭了起来。水牛丢了，柴草没有，怎么回家啊，想起娘那黑包公样的“铁面无私”，想起明天可能就没有书读了，红枫抱着水淋淋的膝盖呜呜哭了许久，还是觉得不够，便扑在满山的铁芒萁上痛痛快快地大哭特哭起来。为了身上的疼痛寒冷，为了丢了的水牛，为了娘的苛刻……
还记得有一次她放牛回来，柴打少了，娘罚她跪在门口，不许吃饭，不许打瞌睡，还不许哭，甚至扬言不让她上学。
还有一次，她把家里的小锄头借给邻居水婆婆除花生草，娘不仅和水婆婆怄了一年的气，还把红枫剥光衣服用牛鞭竹结结实实抽了一顿，直打得红枫皮开肉绽。现在红枫一看到牛鞭竹就浑身发软，直冒冷汗。
红枫越想越怕，越怕越是哭得声嘶力竭。天上只有满天的星星在发出幽灵一样的光芒，像无数游离的鬼魅的眼睛在眨呀眨的。红枫终于是哭完了，完全忘了疼，忘了冷，也忘了害怕，放下豆腐袋书包，摸黑凭着往常的经验开始拾柴火。突然，红枫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，远远地一闪一闪的光晕在黑夜扫来扫去，依稀有“红枫，红枫”的呼喊声。红枫脚下一软，扑地晕倒了。她以为鬼塘里的水鬼成群结队地来拉她去做浸水鬼，做替身了。
恍惚中，红枫做了很多很多的梦，听到很多很多的人在讲话，还有娘的哭声。有一件很温暖很温暖的衣服温柔地裹住了她冰冷的小身子，娘哭着用温水很小心很小心地给她擦身子，给她脸上、膝盖、脚板底下的伤搽万花油，敷上黄粉和云南白药。嘴里一直自责，说以后红枫尽管上学去，她再也不用红枫放牛打柴，也不用红枫挑水煮饭了。旁边水婆婆和一群本家的叔伯们声色俱厉地数落着娘，说娘是个懒婆娘，尽想着法子折腾红枫。娘哭得更厉害了，把红枫紧紧搂在怀里哭叫着“苦儿，苦儿”。红枫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，随后又一阵钻心的疼痛漫袭过来，她“哎呦”一声，睁开眼睛，看到娘脸上挂满了泪水，自己已经在家里的床上。
红枫以为自己在做梦，娘看她呆呆的样子就摸摸她的额头，破泣为笑：“娘的乖女儿啊，娘错了，苦了你了！娘以后再也不使你去放牛，也不使你打柴了，你给娘好好儿念书去。”红枫一脸不信地，怯生生求证道：“娘，我真的可以一心念书么？”娘鸡啄米一样直点头。脸上的泪水使红枫觉得娘从来没有如此亲切。
原来，黑狐狸是头有灵性的畜生，见红枫久久不来，就自个晃悠晃悠着回家来了，红枫娘正骂着：“死丫头，死在山里了不成，这多早晚了还唔归家，现如今家里水也没人担，饭也没人煮。”忽然听见水牛的铃铛声了，于是更是扬高了声音骂道：“你这半世命哎，半路死半路亡的，死到哪发嚎去了，而今才死归来！”骂到最后还没听到红枫急急忙忙把柴卸下的声音，也没见她手忙脚乱忙乎着去挑水的影子。她愣了一下，手里的竹鞭“啪”地掉在地上，快步掀开门帘一看，只有水牛在井边咕噜咕噜地喝水，哪有红枫的半只影子？她以为红枫怕她责打所以藏了起来，于是放柔声音哄着：“红枫，乖丫头，别怕，出来吧，啊？你出来吧。娘不打你，娘真的不打你！”但是哄了许久也没见红枫怯生生地从某个地方钻出来。她这才慌了。恰好红枫在街上卖豆腐的爹挑着豆腐格从街上回来。她又骂开了：“你这打靶鬼，断脑袋的，这时会才知得归来！红枫那死丫头不知野到哪里去了，现在也还唔归家。畚箕掂，铁耙拖哎……”
红枫爹一听红枫这时候还没回家，豆腐格哗啦一声全砸在了地上，指着红枫娘的鼻子直骂：“什么！苦儿到现在都还没回来？你这做娘的居然还有心情在这里骂大街？！你是怎么做人家娘的，你说！现在都什么时候了，苦儿没回来你不心疼不着急，反而还在这样死咒她？她不是你生的咋的？啊？你个懒婆娘，平日里那样折腾她还不够，现在倒好了！苦儿黑麻麻的没回来，你居然自个坐家里，冷饭冷灶的等着她担水煮汤伺候你！你以为你是如来佛转世啊？你他妈的还不赶紧央本家找苦儿去！要是苦儿有个三长两短，我他妈的跟你没完！”
红枫爹向来是个“妻管严”，平常要打要骂任由红枫娘编派，从不在她面前说个不字。但是他打心眼里疼爱着红枫。红枫是个乖巧的女孩儿，即使娘没完没了地支使她做各种事情，她也从没半句怨言，也绝少哭，小小年纪已经烧得一手好菜。学习成绩也没因为家务活重而落下半点，每回总毫无悬念地拿第一。嘴巴又甜，一口一个爹地撵着叫。怎么能叫红枫爹不疼她呢？天都完全断黑了，红枫居然还没回家，红枫爹脑袋“轰”地炸开，眼睛像斗鸡一样通红，一反常态地臭骂起老婆来。
红枫娘怔了一怔，不曾想红枫爹会这么狠狠地骂她个狗血淋头，张了张嘴终究是一句话也没答上来就求告本家们找红枫去了。